咖啡杯的自轉與公轉

是一個有趣的系統

有時遠

有時近

這種與別人時遠時近的距離

是一種難以拿捏的學問

離遠 很想貼近

太近 又怕逼得太緊

坐上咖啡杯的歡樂

是彼此笑聲互相牽引

軌跡卻能區分

踏進晚上十二時，灰姑娘身上的魔法便會消失，她那華麗的晚裝會變回破舊的衣服。如灰姑娘般，人生總會有些限制。有些關係和事即使耗盡心力，卻事與願違、倍感無奈。我遇過最窩心的無奈是「在對的時候遇上錯的人」，又「在錯的時候遇上對的人」，這種充滿無奈的幸福就像灰姑娘的魔法，不是靠努力便能留得住。

時間給予人機會，但也刻下不少限制。如果限制是人生的附屬品，我想學習去接受、轉化它比否定、埋怨它更需要勇氣。有些人和事即使想得心思交瘁，也無法更改它要發生的時限。日本茶道說到「一期一會」，意思是人生每次的相會都無法重來，即使兩個人再相遇在同一個場合，彼此的神態、心境，甚至周遭的環境也在變化，從而勸勉人要珍惜當下，珍惜每次的相會。

[higher functioning people] sure of their beliefs and convictions they are not dogmatic or fixed in their thinking. They can hear and evaluate the viewpoints of others and discard old beliefs in favour of new. They are sufficiently secure within themselves that functioning is not affected by either praise 0r criticism from others. They respect the self and identity of another without becoming critical or becoming emotionally involved in trying to change the life course of another.

(Kerr & Bowen, 1988, p. 164)

如果變是人生不變的定律，那麼學習適應種種的無常便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我有不少從小到大持守的信念，這些「堅持」令我可以逆流而上。可是，並不是我所堅持的都必然如期，尤其當這些 「堅持」 涉及人和關係，當中的變數便難以全然控制。「堅持」 似乎需要伴隨一份客觀的冷靜，以往有些東西以為只差一點點便可以觸及，但這一點點實際上原來是遙不可及。Dr. Bowen很多時都說到”Adaptability” 和 “Flexibility” 的重要性。當我死守信念到一個漠視現實限制的程度，結果變成了一份固執並換來不少不甘心。

玻璃鞋是灰姑娘與王子共舞的美好回憶，它究竟象徵現實的「限制」？還是人生無常下的「省略號」？與其為未知的下文過度思索，不如珍惜當下。當魔法在頃刻消逝，然而灰姑娘的內心依然一樣美麗。

這株AV的名字令我想起安徙生童話中一個叫「豌豆公主」的故事，講述一位王子想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一個公主到城堡來敲門，皇后想看看她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於是她把所有的被褥都搬開，在床榻上放了一粒豌豆，然後把二十張床墊及二十鴨絨被放在那粒豌豆上，讓那位公主睡在這床上。第二天， 皇后問她睡得怎麼樣，公主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床褥底下，我的背很不舒服，整夜都睡不著！」 一粒豌豆她都竟然感覺到，大家都認為只有真正的公主，才會有這樣敏感幼嫩的皮膚，於是那位王子就娶了這位公主，大家稱她為 「豌豆公主」。王子娶了這樣「敏感」的公主，能否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哩？

4 Relational Sensitivities:

– Attention (or Inattention)

– Approval (or Disapproval)

– Expectations (Met or Unmet)

– Distress (Cause or Fixer)

(Kerr, M. E., 2007)

生活中總有一些東西會容易觸動我們的神經，而我的那棵「豌豆」就是一種不被明白理解的感覺。Dr. Michael Kerr (2007)說到四種人際關係的敏感度：注意、認可、期望、苦惱，而這四者是可以互為影響。我想最主導我的應該是得到別人的認同，這與我原生家庭的成長經驗是息息相關。自小父母很愛護我，可是談到我的感受和想法，跟他們總是隔一道牆，不是否定就是忽略。於是我把這份期望帶到我的親密關係中，期待伴侶可以成為「知己」，明白我的所思所感。然而，這份期望往往都落空。或許只有跟自己談戀愛，才能夠達到這種思緖一體化(Emotional Oneness)的境界，但這還算是關係嘛？

從關係中去尋找自我，總會本末倒置，為著迎合別人而慢慢變得沒有立場和界線，這種「無私」也許只是沒有自我(Ego)，令自己在關係中患得患失。自小受著父母的薰陶，就算遇到不合理的對待，都只會「算了」，這種不計較、不自私的生活態度，為我帶來很多真摯的關係，但偶爾也會受到傷害。不自私就等於沒有自我嗎？Dr. Michael Kerr (2010)曾談及 “Being a Self without being Selfish or Selfless”，藉著提升個人的「自我區分」(Differentiation of Self) 能力，在關係中能情理兼備(Intrapersonal)、和而不同(Interpersonal)。現在的我不再為了那顆「豌豆」而耿耿於懷，與其當一位 「豌豆公主」，不如像「睡公主」般悠然酣睡。

在一棵棵絢麗綻放的紫羅蘭中，這棵「特別」的LE-Kaleidoscope幾度令我凝神細看，或許在他人眼中，它那片紫色的花瓣意味著花兒走了色，開不到原來「應有」的花色，是有點不完美；但在我看來，這片紫色的花瓣卻很獨特，尤其當我不帶任何所謂「標準」的審美準則來評定它，它更是美麗動人。從小有完美主義傾向的我，繪畫時只要有一筆不稱心，便寧可通宵達旦再畫，也不願接受那丁點兒的瑕疵。雖然這種追求完美的精神造就了我的事業發展，但同時亦為我帶來不少的壓力及焦慮，甚至犧牲了自己的健康。

“All things being equal, a life course is determined by the amount of unresolved attachment to the family of origin, the amount of anxiety that comes from it, and the way the anxiety is dealt with.”

(Bowen to Family, 1978)

有天我請媽媽幫忙陪伴女兒做功課，細意聆聽，心裡有種似曾相識又不是味兒的感覺，聽著媽媽對女兒聲聲「不對！」、「寫得不好！」、「不是這樣！」、「你不專心！」，我隨即湧現一股熟悉的煩躁。以往，我會立即為女兒「辯護」(或許也同時為自己申訴)；今天，我選擇一動不如一靜，用一個較客觀的角度去對待這位連小學也未畢業的媽媽，她是如何盡力在協助我照顧「我的」女兒，許多我眼中的「不足」，隨著我能更客觀、更設身處地去對待她，一切都只是她的「限制」。與其埋怨媽媽的「不足」，我選擇抽多點時間來陪伴及教導女兒，提升自己在家裡的「功能角色」(Functioning Position)。同時，我亦留意到自己的完美主義是紮根於那份渴求父母肯定的需要，這正是我在處理的「未處理的情緒依附」(Unresolved Emotional Attachement)。當我願意用欣賞LE-Kaleidoscope的態度來對待自己，我便不用再力求完美來換取別人的肯定，接受及欣賞不完美中的完美，更能享受生活的「萬花筒」。

小時候很喜歡看格林童話，總相信心地善良的人，會有個美好的結局。有天看到這棵紫羅蘭，深深被它的名字吸引 — “Ma’s Happily Ever After”。美麗的童話故事曾經陪伴我渡過頗為寂寞的童年，心裡總期盼有天那位愛我的「王子」會帶我到他的城堡，然後大家便過著永遠幸福愉快的生活。現實裡，每一位我所邂逅過的人都讓我知道，幸福始終都要由自己來負責。以住很想在愛情裡找回童年所欠缺的那份被了解、被陪伴的需要。這個情意結植根得很深，深得遇上我的初戀時，簡直可以奮不顧身，世界好像就只有他可以給予我的”happily ever after”。我以為傾盡情感及心力，愛情便會開花結果，但彼此在那些年裡卻是離離合合， 由難捨難分變成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回想當時，那份感情很稚嫩，或許只在追求一份彌補自己童年缺失的關係， 那份「愛」裡只看到自己所期盼的。現在再遇，始覺從未認真了解當初這個與自己共行多年的人。在關係中尋找永遠的快樂真的可以嗎？Bowen (1962) 說到：

“In my opinion, HAPPINESS, AS A GOAL, IS UNATTAINABLE. It appears to work for a lot of us, in a half successful kind of way, but the showdown comes with the test case situation. It is NEVER POSSIBLE TO SUCCEED IN MAKING THE OTHER HAPPY because SELF CAN NEVER DETERMINE WHEN HE HAS SUCCEEDED. Only the other can determine when your effort has been successful. For most of us, we make an effort to please the other and the other, sensing our effort, ACTS pleased without bothering his head to KNOW whether he was pleased or not. Life goes on as a grand delusion with no need to be especially concerned about it.”

(Dr. Bowen to Family, X’mas Night, 1962)

Source: http://murraybowenarchives.org/topics/family-relationships/

學習Bowen Theory的過程裡讓我意識到「解鈴還需繫鈴人」，直至我能回到我的原生家庭，處理小時候對父母那些「未處理的情緒依附」(Unresolved Emotional Attachement)，理解多了父母過去的處境，這份對爸爸媽媽的接納令我對自己產生不同的觀感。以往內心常繚繞那份莫明的恐懼、那份害怕會被留下獨自一人的孤寂，以及覺得自己不重要的想法也漸漸轉化了，至少現在我不太需要靠借關係來肯定自己的價值。經歷不同的人生際遇，讓我知道現實中的快樂並非永恆不變，與其追求永遠的幸福，我更喜歡珍惜當下，細味「一期一會」的意思。

看到這株AV (EK-Snow Carpathian)長了兩個一深一淺的花蕾，想到即使同一株花，花色也非如出一徹，尤如兩個人再親密，也是兩個獨特的個體。如何能夠「和而不同」，在親密關係中而又不失自我？Kerr和Bowen(1988)說到：

“The ability to be in emotional contact with others yet still autonomous in one’s own emotional functioning is the essence of the concept of differentiation.”

(Kerr & Bowen. 1988)

有關係，才能有自我區分(Differentiation of Self)，才會有他人和我的區別。 真正的親密是彼此有著情感的連繫(Closeness)，但仍能保留個人的立場、原則及看法，彼此互相尊重、不亢不卑。真正的親密是能求同存異，不要求別人和自己一樣，也不需委屈自己來滿足別人。不知那個剛剛冒出的花蕾，會否承傳「父母」的自我區分能力，能活出獨特的花色？